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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août 逝去的日子像私釀的酒 -- 彩鷸篇心情不好的時候,有時我會到城隍廟走走。我需要一點「神性」(其實城隍廟應該算是「鬼性」)來鎮鎮我不安的情緒,廟宇的莊嚴,總讓我感到身為凡人的渺小,而渺小的凡人所體會到的苦惱相對之下就會顯得微不足道。新竹的城隍廟若是以「陰間的政府機構」來區分的話,該是台灣境內最高層級的,統轄全省的其他城隍廟。廟宇還算古樸,雖然新翻修的樑柱襯在古舊的老廟基底上還是有那麼一點不順眼,總覺得缺少了一點什麼。是歲月的痕跡還是工匠們賦予手下石材的那種虔敬和用心,造成了新舊間的不協調,誰也不太肯定。或許石頭真的會說話,它會說出琢磨它的人當時的心情。我點了盤粉腸和一碗板條,在廟口的小吃攤上,胡亂地想著這些事。說不上來為什麼煩躁,其實我心情應該要不錯才對。下午收到小光的e-mail,問我下禮拜忙不忙,可能要來打擾我幾天。她所屬的那個攝影協會有個巡迴展,她在考慮要不要到新竹這一站來當接待,只是要先解決住的問題。我當然馬上回答說「好」。算算我們也已經一年多沒見過面了,藉這個機會又可以聽聽她敘述最近發生的糗事,反正她好像永遠也不缺乏這方面的題材。或許是太久沒見面了,靠著過去共同回憶的養分所維持的這條朋友的繫帶顯得越來越枯萎,變得薄弱的關係讓我對她即將的造訪有些不知所措。 其實我一直很欣賞小光,不帶一點男女之情的那種欣賞。她總是愛笑,充滿活力而獨立。畢業後,學建築的她在高雄的一家建築事務所工作,同時也持續著她所喜愛的攝影。她拍人,各式各樣的人。被拍的人物在她的作品裡總是透露著自己的個性,坦然而自在,彷彿她的鏡頭實際上並不存在似的。這讓我想起以前上脊椎動物學時,一位助教提到,蝙蝠會被歐洲人視為邪惡的象徵,一部份的原因是因為早期的蝙蝠標本都是照著牠們受驚嚇後的猙獰面目剝製的,而拍攝下的照片也都是在強燈的刺激下所記錄到的不自然影像。「其實在自然的狀況下,大部分的蝙蝠都是溫馴而且長的不錯的」助教說。「長的不錯的蝙蝠?」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好笑。小光不只攝影,還和幾位朋友組了個小小的工作室,定期舉辦讀書會。兩個月前,我收到她寄來的傳單,說是請到陸維元帶隊去鰲鼓看鳥,問我要不要參加。小光現在還是單身一人,仍然常擺烏龍,不過,她現在活出了自己一種充滿自信的生活,還增添了幾分成熟女人的味道,不再像是當年那個莽莽撞撞愛撒野的女孩了。 四天的展期,前三天我都得上班,一直到最後一天的週末,我才有空到展場去看攝影作品,以及去看小光。雖然這幾天晚上她都住我這裡,可是我每晚加班回去後她都已經睡了,我們實在沒有什麼機會好好聊上幾句。「還沒問你,怎麼公司會讓你請這麼多天的假啊?」我問。看到她在會場閒晃,禮拜六的早上,沒什麼看展覽的人,面對著熟悉又不熟悉的她,我心裡還沒準備好就得像面對客戶那樣反射式地進行對話。「這就是我們學建築跟你們不一樣的地方。」她的話讓我稍稍酸楚了一下。我現在在一家實驗器材經銷商工作,每日過著辦公大樓內不見天日的生活。她的話是無意的,只怪我自己太敏感了,我只好這樣想。隨著對話展開,我自己漸漸變得比較自然了,而她還是我認識的小光,坦承而多話。我們熟悉的親密感正慢慢地回來,而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我聽她講:「你記得嗎?你以前送我的那一盆紫色酢醬草到現在還活的好好的喔!有陽光的日子我會拿到陽台上讓它曬一點太陽,現在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她用手比了一個圈圈,「我的早就不行了」我說。其實我發現我早已遺忘曾擁有過酢醬草的那一段記憶。「真的喔。要不要我再把它分株給你啊?」「好啊!」工作了一段不算太短的時間,早已習慣在對話中給人肯定的答覆:「對啊!當然!好啊!沒問題!就是說嘛!」不論裡面究竟有幾分誠懇。這是個擅長遺忘的社會,大家不太會記得自己與別人究竟承諾了什麼,只會恍惚記得曾發生過一場還算愉快的談話,這就足夠了。「你知道嗎?藍鵲以前住的地方也有一盆紫色的酢醬草喔!不知道他的還在不在?」我輕輕震了一下,是啊,當時我也送了一盆給藍鵲,因為他新搬去住的地方會有一個陽台「我記得你有一次拿了信親自到她住的地方找他,可是他不在。」我莫名其妙地冒出這句話。「對呀!可是你怎麼會知道?那時候大家都找不到他,我就一家一家找,後來找到了,以後去就認陽台上那盆酢醬草。」我怎麼會知道呢?記憶經過歲月的淘洗,漸漸沈澱下來的,是我們不願意遺忘,或是遺忘不了的斷簡殘片,偶爾這些碎片會在有意無意間被翻攪起來,浮到意識的表面。有時並不知道自己到底記了哪些事,直到有一天忽然被某件事觸發,才發現它們仍然如此色澤鮮明,彷如昨日才剛被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 是小光先看到彩鷸。「好久不見!沒想到你真的來了。你知道嗎?我都搞不清楚究竟有誰會來,反正就寄了一堆邀請函出去。藍鵲呢?藍鵲有沒有跟你一起來?」「他有事不能下來。」彩鷸的表情或許沒顯示出什麼,但我隱微地感覺到她有一點失望。她從東部過來,或許期待著自己受到更熱烈的招呼吧。然而小光先問起的還是藍鵲。知道小光仍掛念著藍鵲,我也有一點複雜的感受,也或許正是這樣的情節在潛意識裡引發了我之前的焦躁。對於彩鷸突如其來的出現,我的心情竟然意外地平靜。看著她,是個有風韻的女人了。她是個第一眼看到時並不十分出色的女子,甚至現在已經在眼角積聚了小小的皺紋,稍短的頭髮燙起來,就像個國中老師的樣子。但她溫婉的說話方式和整個人散發出的獨特味道,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改變。她大大方方地和我們談話,而我竟然也應答地自自然然。畢竟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了,當兵以後,我就不曾再和她單獨聯絡過,偶爾從朋友口中聽到有關她的一點消息,但那些片片段段的訊息都像昭和草飄散的種籽般若有似無,激不起一點漣漪。只知道她後來到東部的家鄉教書,而藍鵲留在台北念博士班。既然沒有人再提起那些往事,我也選擇把它們塵封起來。年少的激情會自然地被時間稀釋,這是時間所能給予多愁的人世最好的禮物之一。 我獨自回到住的地方,卻發現我不記得任何一幅參展作品,連小光的也沒有任何印象。小光隨著展覽結束回去高雄了。筆記本裡有彩鷸在新竹借宿的朋友家的電話。我很想找到任何一絲她暗示我去聯絡她的證據,一句話,一抹笑容,一點點手勢,一些鼓勵。我還是在乎她的。這麼多年來,我們各自經歷了一段沒有交集的人生,她應該有些改變吧,她還會記得那段我如此珍視的生命嗎?我在她的心中是不是還擁有那麼一點點特權,還佔有一小塊無法取代的角落呢?如果她有一點點在乎,為什麼她不曾再聯絡我呢?我默默地想。然而這樣的思緒一被勾引起來,在腦海中佔有的體積就越變越大,我變得什麼事也不能做,什麼事也不能想,除了她,「彩鷸!」我想大喊她的名字,發洩多年的壓抑,我想站在她面前暢快地把我想的有關她的事都告訴她,我焦躁,我憂鬱,我興奮,我難過,我恨我自己,「懦弱!」我不希望以後的我會後悔。 五月的夜裡還是有一點寒意。我載著彩鷸上大山背看螢火蟲。「像樹叢裡的星星啊!」彩鷸說。壯觀的螢火蟲群,明明滅滅地閃爍著,像是一伸手就可以捉一大把。「螢火蟲在卵和幼蟲的時期就會發出螢光喔!」我說。「真的嗎?」「其實我也沒看過,是書上寫的。」身旁的彩鷸就靠我這麼近,靜靜地,舒舒服服地靠在車上,像世間的煩惱都因為有了她而不再存在。我想試著把當年的激情找回來,純純淨淨的,原原本本的還沒有被社會磨鈍的激情。然而我卻發現有一點困難。「你怎麼了?」我問自己。等了一會兒,自己的裡面是安靜的。我和彩鷸只是淡淡地聊天,在美麗的螢火蟲像火花一樣緩慢飄竄的光點前聊天,聊那些可以三個人、四個人、五個人、一群人一起聊天的話題。我甚至不曾問她一句:「你過得好嗎?」許多年來,我一直想問她這句話。 「什麼也沒發生。」「笨蛋,什麼也沒發生。」回程的路上我不斷對自己說。彩鷸慵懶地坐在旁邊,心情很好的樣子。回到充滿光害的市區,已是半夜一點半了。「赤喉!我要打個電話給我朋友,這麼晚了…」「還是你晚上要睡我那裡?」我儘量讓我發出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點,再刻意加上一點不經意的語調。「我先打電話看看」回答彩鷸的是答錄機的聲音,她只好留了言,說今晚不回去了。 「是彩鷸耶!」我跟我自己說話;洗完澡,縮在房間地毯上的黑暗裡聽彩鷸來回走動的聲音。幸好之前小光來住過,房間還像個樣子,該收的也收了,很久沒練的提琴也剛好在上週拿出來練,現在在書架上反映著柔和的月光。彩鷸的身形比以前修長了,也多了一點嫵媚。我回想今天發生的事,感覺有一點不真實。稍早我帶她到清大的自然學友之家,她對一個網袋狀的東西很有興趣。「是一種海中軟體動物的骨骼喔,可惜我對軟體動物沒什麼研究。你看這個,裡面還有牠消化剩下的螃蟹殘骸。」我一面說一面拿起一個細緻的白色骨骸,規律的結構使牠看起來像是一件精緻的編織品,透著細細密密的光。她喜愛細緻的東西,大學的時候,當全班都在一片抱怨聲中努力要從一堆砂石標本裡挑出細小的有孔石化石,她卻一點也不覺得累,總是挑得又快又準。藍鵲的細膩個性,是不是也是她選擇了他的原因呢? 彩鷸睡了。「就這樣嗎?」我問自己。彩鷸除了外表之外沒什麼改變,她還是以前那個常常沈默,很敏感的女孩。我們在一起仍然很愉快,不像非常親密的朋友,但也不像相隔了這麼久才見面的朋友,有一些只有我倆才瞭解的會心一笑,有一些以前就培養的默契,這中間空白的時間像做了一場夢,夢醒了,一切又妥妥當當地接回去,一切又順著熟悉的軌道進行。雖然我一直不確定她對我的感覺,她對我的好,究竟有沒有一點點情愫在裡面呢?我的身體很疲倦,我的精神卻不讓我休息。我的身體開始發熱,一陣甜蜜的痛楚在身體裡擴散,我的胸口狂跳,我有點難過,不禁回想起那個夜晚,當彩鷸還是「那個」女孩的時候,她到我住的地方一直說話,一直說話。如果當時我真的擁抱了她,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了呢?即使只是碰一碰她的手也好,透露一點我對她的感覺。那現在呢?我是不是要再遺憾一次,為自己的懦弱遺憾?然而,今夜我有點懷疑,我對彩鷸的那份留戀,其實是對我自己年少記憶的留戀,我不曾得到她,因此她在我心中的那個小世界演化地越來越美,我幻想再得到一次機會,我要輕聲地跟她說話,我要摸摸她的頸子,聞她髮根的氣味,我要用我的胸膛擁抱她的胸膛,我要再聽一次她不斷地不斷地對我說話。而現在,彩鷸就在我房裡,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我卻在懷疑我自己,懷疑我對她的感覺是不是真的感覺,還是只是來自於我一廂情願的想像,自我陶醉在那個小世界私釀出來的酒裡。隨著一年又一年過去,我自己也深信那樣的感覺是真的,是不可能弄錯的。但今夜,我竟然猶豫起來。 什麼也沒發生。我在天快亮才淺淺地睡去。一早,聽見彩鷸弄東西的聲音我便馬上醒過來了。有點精神不濟,迷迷糊糊弄了一點早餐,還好今天是週日,不用上班。「藍鵲最近好嗎?」我問。「他最近在趕實驗,不過還算蠻順利的。本來這次要找他一起下來,順便拜訪一些其他的朋友,不果他實在太忙了。」我們再度像普通朋友那樣聊天,不深也不淺,不好也不壞。送她去坐車時,她寫了張字條給我:「我的e-mail地址。」我也給了她我的:redthroat@yahoo.com。忽然覺得她的地址很熟悉。一段隱約的記憶從一座陳年瑣事的墓塚浮現了出來。那一年我還在當兵,放了假總是先回家,上網去透透氣,看看我是不是還沒被世人遺忘。我曾收過兩封爬滿太空符號的,當時的直覺是「無聊」,就把它們都砍了。寄信人的地址我不曾看過,但那奇怪的公司名字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的心揪緊了一下。「我想我收過妳的信,不過上面是亂碼」「真的嗎?這樣真是太可惜了,我那時候還特地回來問鳥林你的地址呢。」彩鷸那時候到義大利遊學三個月,靠著和遠方的朋友聯絡。是因為藍鵲不在身邊嗎?她想起了我,特地寫了兩封信寄給我,而我竟然毫不知情地把它們刪了!「你沒有回信,我不知道是地址錯了還是只是你不想回信給我,所以就算了」彩鷸的語氣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出來的遺憾。我閉上眼睛,不讓我的眼神流露出我內心的狂亂。彩鷸,我們為什麼總是彼此錯身而過呢?一次,再一次。看著她的背影在月台上消失,我知道我們又彼此錯過了一次。 走在五月的正午烈陽下,吹著新竹的強風,我想起穆旦的詩: 綠色的火焰在草上搖曳,他渴求著擁抱你,花朵。 反抗著土地,花朵伸出來, 要到什麼年紀,我們才能坦然地釋放自己的年少,讓遺憾的歸遺憾,讓歡愉的歸歡愉,讓沈重的墜落,讓輕盈的翱翔。勇士們,你們有誰能告訴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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